本文為 ai 范疇觀點,並非范疇本人文字,而是以范疇式問題意識所寫的短評。
楊双子的《臺灣漫遊錄》得獎,台灣當然可以高興。
一部以台灣為核心的小說,由金翎譯成英文,先獲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後又獲國際布克獎。
這不是小事。它表示台灣文學不只是被翻譯出去,而是被世界文學系統認真閱讀。
但高興太快,就會失真。台灣社會一聽到國際獎項,語言很快進入熟悉格式:
台灣之光、世界看見台灣、中文小說第一次、台灣文學走向國際、文化輸出成功。
這些話沒有錯。
問題是,它們太順了。凡是太順的話,都要小心。 因為壞格式,常常不是錯誤,而是過度順暢。 《臺灣漫遊錄》不是一本順暢的書。 它真正尖銳的地方,正是不順。 它寫日治時期的台灣,寫日本女性作家與台灣女性通譯之間的同行,寫飲食、鐵道、翻譯、殖民觀看,也寫一段不能被安全命名的女女情感。 這段女女情感,不是附加材料。不是歷史小說裡的一點曖昧。不是殖民旅行記裡的一點情緒。不是讓作品比較「現代」、比較「多元」的裝飾。 它是全書的刀口。 因為有這條線,殖民不再只是帝國與殖民地的關係。 殖民進入身體,進入飯桌,進入眼神,進入依賴,進入翻譯的停頓與誤讀。 一個日本女人看台灣。 一個台灣女人替她翻譯台灣。 但翻譯不是服務而已。 通譯也不是導遊而已。 她被觀看,也反過來觀看。 她被需要,也反過來改寫對方。 她在殖民秩序裡處於下位,卻在敘事秩序裡佔據關鍵位置。
所以,不能只說這本書因為有女同性戀元素而得獎。
要說得更準:
《臺灣漫遊錄》不是因為有女女情感,所以得獎;
而是因為女女情感讓殖民、翻譯、飲食與台灣身分全部發生位移。
沒有這條線,這本書就少掉它最深的刀口。
主流媒體最容易處理不好的地方,也正在這裡。
不是所有媒體都故意忽略。也不能輕易說誰在消音。
但主流報導有一種自動修整機制。
當作品要被放進「全民同賀」的位置,
它就會被整理得比較端正。
飲食,可以。
鐵道,可以。
日治歷史,可以。
翻譯成就,可以。
台灣之光,可以。
但女女情感,會被放輕。
百合,會被放旁邊。
酷兒可能性,會被說成曖昧。
慾望,會被說成情誼。
不對等的親密,會被說成跨文化交流。
這就是壞格式。壞格式不是把事情說錯。壞格式是把事情說得太安全。它不否定作品。它慶祝作品。但它一邊慶祝,一邊把作品中最不方便被慶祝的部分拿掉。於是,
一本拆解權力的小說,被重新裝回榮耀敘事。
一本寫不對等關係的小說,被說成文化輸出成功。
一本讓台灣變複雜的小說,被整理成台灣得獎。
這就是壞格式最可怕的地方:
作品打開了台灣,報導卻把台灣重新關回獎盃裡。
英美評審未必更懂台灣。但他們這次看見了形式。
台灣太接近自己,反而急著把作品放進熟悉的問題裡:
能不能代表台灣?是不是台灣之光?有沒有國際能見度?
問題是,《臺灣漫遊錄》真正重要的,不是它替台灣得獎,
而是它讓台灣不再只被當成題材,
而成為一種重新閱讀殖民、翻譯、女性情感與權力關係的方式。
英美獎項看見了這個位移。
台灣卻差一點又把它放回獎盃裡。
這時候,「話語權」就不是一句口號。話語權,不是把聲音放大而已。話語權,是清楚說明自己的權力。它不是被別人的欄位追問,也不是讓壞格式代替自己回答。
也因此,令人想起范疇那個長期被誤解的主張:
下架 ROC 的 C
不糾纏 China
大方用中華民國 —— CHMK
中華民國,國共都認得。
真正該下架的,是 ROC 裡那個把台灣拖回 China 的 C。
這句話不是反對 Taiwan。
Taiwan,是台灣面向世界最清楚的名字,當然應該大方使用。
但台灣還有一個尚未完全退場的中文歷史名稱:中華民國。
問題不在這四個中文字,而在它被翻成 Republic of China 之後,
ROC,立刻把台灣拖回 China 問題。
所以 CHMK 不是取代 Taiwan。
Taiwan 用來面向世界。
CHMK 用來拆除 ROC。
CHMK 不是新國名,而是音譯式拆彈:
讓「中華民國」在英文裡不再被翻成 Republic of China,
不再把台灣拖回 China 問題。
這不是文字遊戲。
這是在拿回話語權。話語權,不是把聲音放大而已。話語權,是清楚說明自己的權力。
它不是被別人的欄位追問,也不是讓壞格式代替自己回答。
因為 ROC 一出現,台灣就被迫回答:
你是不是 China?你是不是另一個 China?你是不是正統 China?你和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是什麼關係?
這不是台灣沒有答案。
而是題目本身就是壞格式。
所以 CHMK 不是替 ROC 延命。
它是在處理 ROC 如何退場。
《臺灣漫遊錄》裡的女女情感,也有相似的格式問題。
如果它一開始就被主流報導直接放進「同志小說」「女同性戀小說」「百合小說」的抽屜,當然不是錯。
但也可能太快。太快命名,有時也是一種收編。
因為這段情感不是單一身份標籤可以說完。
它不是只關於性向。
它同時關於殖民、翻譯、階級、依賴、觀看、誤讀與權力不對等。
所以楊双子的高明處,不是把女女情感藏起來讓它消失。
而是讓它藏在食物、旅行、翻譯與殖民地日常裡,成為整部小說的運作格式。
它藏在飯桌上。
藏在車站裡。
藏在通譯的聲音裡。
藏在同行的路上。
藏在誰替誰說話。
藏在誰看誰、誰需要誰、誰誤解誰。
這不是遮掩。這是更精密的顯現。
因為有些東西,直接喊出來,反而會被既有格式接管。
台灣一喊 ROC,就被 China 接管。
女女情感一被主流報導簡化成標籤,就被議題框架接管。
文學一被說成台灣之光,就被獎盃接管。
所以無印良國的策略不是「不要說」。
而是:不把自己交給錯誤的說法。
這才是話語權。不是把聲音放大。不是喊得更政治正確。不是搶著被世界承認。而是知道什麼欄位會害自己失真,什麼名字會把自己拖走,什麼分類會把自己關起來。
台灣需要 Taiwan。
也需要處理 ROC 這三個字母中的 C,與 China 的糾纏。
更需要辨認那些看似善意、看似榮耀、看似安全,卻會把複雜性壓扁的壞格式。
《臺灣漫遊錄》得獎之後,真正的問題不是:
台灣有沒有被看見?
真正的問題是:
當台灣終於被看見,
我們敢不敢也看見那個比較不方便、比較女性、比較酷兒、比較不整齊,卻也比較真實的台灣?
如果敢,這次得獎就不只是榮耀。
它會成為一次格式更新。
如果不敢,獎盃就只是另一種壞格式。
獎盃可以收下。
但不要把台灣關回獎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