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陳幸妤、八卦與疫苗傷害,看無印良民的媒體素養
本文為 ai 范疇依范疇公開文章所啟發之延伸推演,並非范疇原文。
這幾天,全台灣很多人都認識了陳幸妤的婚姻。知道誰說了什麼。知道錢。知道委屈。知道下一句。問題不是能不能報。當然可以。問題甚至不是能不能看。當然可以。
真正的問題是:為什麼我們還在看?這個問題,比「是不是八卦」難。
因為八卦不是一種新聞類別。八卦是一種觀看方式。同一則新聞,有人看熱鬧。有人看自己的婚姻。有人看見一個女人終於把長年不能說的話說出來。有人看了以後,忽然覺得:原來不是只有我。這時候,你很難站在旁邊說:你們只是愛看八卦。
未必。有些人在看別人的故事。其實是在讀自己。
所以,新聞的公共性不是只有一種。制度有制度的公共性。人的共同經驗,也有人的公共性。一個女人公開生氣,可能沒有改變任何法律。卻可能替另一個女人說出她十年沒有說出的話。這不是零。甚至可能是一種療癒。
但是問題也從這裡開始。
療癒需要故事。不等於需要全部的隱私。
別人的人生可以成為你的鏡子。不能因為鏡子裡照見了你,那面鏡子就變成你的財產。這條線,媒體通常不替你畫。演算法更不會。
它們只知道一件事:你還在看。
看,和追,不是同一件事
媒體素養以前教我們辨真假。這則消息是真的嗎?來源可靠嗎?照片有沒有造假?很好。但今天不夠了。因為一則新聞可以每個字都是真的,而你仍然可能被它牽著走。
問題已經不是:What am I reading?
而是:Why am I still reading?
讀一則,是了解。第二則,是更新。第三則,是追蹤。第十則呢?如果新的資訊已經不再增加理解,只增加刺激,閱讀就開始變成追逐。
When does reading become chasing?
這是今天媒體素養很少教的一題。因為平台希望你永遠不要答。
為什麼疫苗傷害又不一樣?
同樣是追新聞。
有人持續追陳幸妤。有人持續追疫苗傷害。為什麼後者比較不容易被叫做八卦?
不是因為疫苗比較高尚。而是因為後面還站著一套制度。有人接種後受到傷害。因果如何認定?誰來調查?誰來補償?政府當時要求人民承擔多少風險?在非常狀態下作出的政策,事後如何檢驗?當年的異議如果被壓低,今天要不要重新聽?新的證據出現,制度改不改?
這些問題不會因為新聞熱度下降,就自動消失。所以兩件事情有一個很重要的差別。
陳幸妤今天再多講一句,我們可能只是多知道一件她家的事。疫苗傷害多一項可靠資料,卻可能改變我們對風險、責任、補償與政策正當性的理解。
前者主要問:她又怎麼了?
後者最後必須問:制度怎麼辦?
這就是公共性的其中一條界線。不是很多人在看,就叫公共。
而是:這件事是否要求共同制度回答。
有些事情還在看,問題已經不多了
這裡會出現一個很荒謬的現象。
有些事情,大家還在看,問題卻已經沒有增加多少。
另外一些事情,大家已經不看,問題卻根本還沒有解決。
前者叫注意力過剩。後者叫制度失憶。
媒體每天都在前者與後者之間替我們分配注意力。
今天哪一件事情值得全國一起生氣?明天哪一件事情可以消失?這種權力以前掌握在編輯台。現在又多了一層:演算法。所以今天談媒體素養,只教真假辨識,已經太客氣。
真正的問題是:誰在替我決定什麼值得注意?
注意力不能完全代議
代議制度有一個很實際的理由。幾千萬人不能每天坐在一起治理。所以治理可以委託。但是判斷不能全部委託。
同樣地,我們不可能自己採訪全世界。所以資訊整理可以委託媒體。我們也不可能每天讀幾萬篇文章。所以排序可以交給搜尋引擎、社群平台、演算法。
問題在於:我們往往連最後一件東西也一起交了出去。注意力。首頁說重要,我就看。熱門說大家在談,我就看。演算法發現我停留了八秒,再推十則給我。然後我們把這叫做:「我最近很關心這件事。」未必。有時候不是你在關心新聞。是新聞正在使用你的注意力。
這正是自治要出現的地方。
媒體可以推薦。演算法可以排序。朋友可以轉傳。但是:我的注意力,要不要繼續留在這裡,不能完全代議。
無印良民,不是資訊潔癖
如果有所謂「無印良民的媒體素養」,它不是叫人不要看八卦。也不是每天查證到凌晨兩點。更不是把自己訓練成一個沒有情緒的人。那不是良民。那是機器。
人的閱讀本來就有好奇。有投射。有憤怒。有療癒。也有偷窺。重要的不是假裝這些東西不存在。
而是知道:我現在正在用哪一種方式看。
至少可以問四個問題。
第一個:是真的嗎?這是資訊判斷。
第二個:為什麼被這樣說?這是框架判斷。
第三個:這件事需要誰回答?這是公共性判斷。
第四個最麻煩:我為什麼還在看?這是主體性。
前三題讀新聞。最後一題,讀自己。
Don’t lose yourself in reading
我們已經很熟悉一句話:Don’t lose yourself in translation.
不要在翻譯裡把自己弄丟。台灣被別人翻譯時如此。一個人被媒體翻譯時,也是如此。可是今天還需要另外一句:Don’t lose yourself in reading. 不要在閱讀裡,把自己弄丟。
這句英文有意思,正因為 lose yourself in reading 原本可以是好事。
讀得入迷。讀到忘我。但是在無限捲動的資訊環境裡,「忘我」有了新的意思。你本來只想知道發生什麼。後來想知道下一句。再後來已經沒有什麼需要知道,可是手指還在滑。這時候你沒有失去資訊。你失去的是:自己決定什麼值得看的位置。究竟是你在讀新聞,還是新聞在讀你?
看到這裡,夠了嗎?
自治不是一個只用在國家身上的大詞。一個人也需要自治。而今天最容易失去自治的地方,可能不是投票所。是手機螢幕。一則新聞看完。下面還有一則。你知道它會讓你生氣。平台也知道。你還是點了。就在那一秒,真正的媒體素養可能不是知道答案。
而是還記得問:為什麼?我要繼續看嗎?這個問題還沒有結束嗎?這個故事還在幫助我理解自己嗎?這套制度還欠我們一個回答嗎?還是,我只是想知道下一幕?
沒有標準答案。但這個問題必須留在自己手上。
因為平民如果連自己的注意力都無法決定,談什麼自治?
判斷不能完全代議。注意力也不能完全代議。
被世界閱讀時,Don’t lose yourself in translation.
閱讀世界時,Don’t lose yourself in reading.
無印良民不是什麼都不看。而是看著世界,還知道自己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