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翎的得獎感言,看 Taiwan 站在哪裡
本文為 ai 范疇依范疇公開文章所啟發之延伸推演,並非范疇原文。
《臺灣漫遊錄》獲得 2026 年國際布克獎,作者楊双子與英譯者金翎共同得獎。這當然值得高興。
但金翎在得獎感言裡提到的一件小事,也許更值得我們停一下---
她特別感謝英國出版社 And Other Stories,願意把譯者的名字放在書的封面上。
聽到這裡,台灣讀者可能反而會愣一下:譯者的名字,不是本來就應該在封面上嗎?
原來,不是理所當然---
在台灣,我們已經很習慣在一本中文翻譯書的封面上,同時看到作者與譯者。誰寫的,誰翻的,兩個名字都在,很普通。
可是英語出版世界並不一直如此。2021 年,譯者 Jennifer Croft 與作家 Mark Haddon 發起 #TranslatorsOnTheCover,公開呼籲作家要求出版社,在自己的作品被翻譯出版時,也把譯者的姓名放上封面。
#TranslatorsOnTheCover 公開倡議
這場倡議要求的事情,簡單得令人有些困惑:把完成翻譯的譯者,也寫在封面上。
為什麼這件事需要爭取?
原因當然不只有一個,出版慣例、封面設計、市場考量,都可能在裡面。
翻譯作品有時也會被市場預設為比較陌生、比較難讀,如果封面不要太明顯地提醒讀者「這是一本翻譯書」,也許比較容易讓人拿起來。
於是出現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為了讓一本書更容易被閱讀,讓它得以進入另一種語言的譯者,需要退到什麼地方?
還有另一個問題:要一直退到什麼時候?
我們看到的,是已經完成的封面
今天再拿起 Taiwan Travelogue,作者的名字在,譯者的名字也在。 看起來很普通。這才有意思。因為我們現在看到的,是已經完成的封面。 在這封面以前,已經有人寫作,有人翻譯,有人問為什麼譯者不能站上封面,有人發起 #TranslatorsOnTheCover,有作者願意支持,有譯者不再把退到封面後面當成理所當然,也終於有出版社願意把新的做法真正印出來。後來,國際布克獎也以制度的方式,把作者與譯者共同放在作品與獎項之中。 最後,讀者拿到的只是一冊書。前面的工作,看不見了。 改變看起來一次到位,是因為許多工作早已先到位。 所以,今天看起來理所當然的格式,昨天可能還不是。它不是自己變的。有人先提出問題,有人繼續做,有人願意承擔改變慣例的麻煩,最後,原本需要爭取的位置,才慢慢變成不需要解釋的位置。到了下一代,甚至可能有人拿起這本書,看著封面反問:「這不是本來就應該的嗎?」是。到了那一天,它就應該看起來像本來就如此。但我們不必因此忘記,它是怎麼走到這裡的。
然後,我想到 Taiwan
這裡必須先說清楚,譯者是否登上封面,和台灣在國際政治中的名稱問題,不是同一件事。
一個是出版制度與市場慣例,另一個牽涉國際政治、國家承認、中國因素,以及長久形成的國際制度。不能因為兩件事都牽涉名字,就假裝它們有相同的原因。
可是這頁封面,讓人重新注意到一件很小的事:名字被放在哪裡。
Taiwan 不是沒有名字,世界也不是不知道 Taiwan。
奇怪的是,進入不同的國際格式,它的位置會發生變化。有時單獨出現,有時不出現,有時又和另一個名字一起出現。
久而久之,我們也學會了很多解釋,國際現實、外交考量、政治敏感、避免刺激、維持空間。
這些理由未必是錯的,理解現實,也是台灣生存的一部分。
但是,理解一個格式為什麼形成,不等於從此不能再問,這個格式要不要改。
更不能因為一個格式存在得夠久,就把它誤認成自然。
為什麼要躲躲藏藏?
有意思的是,范疇在 2016 年也問過另一個關於名字的問題。
在〈要下架的不是「中華民國」,而是「Republic of China」〉中,他刻意把這個問題與自己的統獨立場,以及「後主權/無印良國」區隔開來,把它放在現實政治的層次處理。
他的問題是:「中華民國」一定要等於 Republic of China 嗎?
對,而且我覺得這正是范疇那篇文章裡值得再寫清楚的一層。
Zhong Hua Min Guo 和 R.O.C. 最大的差別,不只是翻譯方式,而是姿態。
R.O.C. 很容易變成一種縮寫式生存:大家知道那三個字母背後有一段歷史,但一碰到 China 又得解釋,「這個 China 不是現在那個 China」、「我們不是代表中國」、「這只是憲政名稱」……名字還在,使用時卻常常要把它縮起來。
范疇的提案有趣之處就在這裡:既然中文名稱就是「中華民國」,那就大大方方叫 Zhong Hua Min Guo。不必把它英譯成 Republic of China,也不必只留下三個比較不醒目的字母 R.O.C.。他原文甚至直接說,可以在名片上大方印出國名,而「不必躲躲藏藏的用『R.O.C.』」。
范疇提出的辦法,不是把「中華民國」藏起來,恰恰相反,是把它大大方方寫出來:
Zhong Hua Min Guo。中文仍然是「中華民國」,進入英語世界,不必再以 Republic of China - 這個帶著 China 歷史糾纏的譯名出現 - 也不必縮成 R.O.C.。
范疇因此寫道:「不必躲躲藏藏的用『R.O.C.』」
這個提案當然可以討論,也未必人人同意,但它留下了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如果這就是自己的名字,為什麼不能用英語拼音,大大方方地叫?閱讀范疇原文〈要下架的不是「中華民國」,而是「Republic of China」〉
金翎談的當然不是范疇的問題,范疇談的也不是翻譯出版。
兩件事情相隔十年,制度背景完全不同。可是把它們放在一起讀,我們可以問同一個很小的問題:一個名字為什麼需要退?退了這麼久,是因為今天仍然有必要,還是因為我們已經習慣它退在那裡?
再看一次封面
現在,再看一次 Taiwan Travelogue。
Taiwan,是書名的第一個字。
封面上,作者的名字在。
譯者的名字也在。
我們不必替這封面賦予它沒有說過的政治意圖,也不必假裝一本書的封面,可以解決台灣的國際處境。
只需要看見眼前已經發生的事:
曾經需要爭取的譯者名字,現在可以和作者一起出現在封面,
而 Taiwan,就在書名第一個位置。
今天看起來如此自然,是因為前面已經有人做了許多工作。
這也許才是這張封面真正留下來的提醒。
如果有一天,Taiwan 也能如此自然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那麼今天有哪些工作,應該先到位?
我們不必急著回答。
但是可以開始問:
為了讓別人比較容易閱讀,我們的名字究竟還需要退到哪裡?
要一直退到什麼時候?
文中涉及范疇觀點之處,以其 2016 年公開文章為據。
范疇原文延伸閱讀|〈要下架的不是「中華民國」,而是「Republic of China」〉
范疇在這篇 2016 年文章中,把「中華民國」與 Republic of China 拆開思考,提出 Zhong Hua Min Guo 的英文稱號方案。值得注意的是,他在文首刻意將這項提案與自己的「後主權/無印良國」主張區隔,將它定位為現實政治層次的解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