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范疇公開文章的思想脈絡進行後續延伸,非范疇原文,亦不代表范疇本人立場
以前看立法院質詢,有一種熟悉的畫面。
立委提高音量,官員低頭回答。立委拍桌子,官員道歉。即使問題沒有問清楚,只要氣勢夠強,似乎就表示監督有力。被質詢的人如果試著解釋,還可能被認為是在頂嘴。
這樣的國會文化,台灣人看了很多年。
2026年10月14日,立法院出現了一幕值得注意的場景。
台北101董事長賈永婕到立法院財政委員會備詢。主持議事的召集委員賴惠員,公開評論她的穿著,希望她下次能像立委一樣「純樸」。台北101董事長賈永婕到立法院財政委員會備詢。主持議事的召集委員賴惠員,公開評論她的穿著,希望她下次能像立委一樣「純樸」。
賈永婕試著解釋,卻被反問是否還要繼續爭辯。
事後,賴惠員解釋,有人認為賈永婕將外套披在肩上的穿法,不符合國會應有的正式性,因此她才出言提醒。
可是,外套披在肩上究竟是否合宜,本身就有不同看法。有人覺得不夠正式,有人認為這是正常的服裝搭配。誰說了算?
如果國會對列席者的穿著有明確規範,就應該依規範討論;如果沒有,就不能輕易把某一種審美或禮儀判斷,當成所有人必須遵守的標準。
即使認為對方穿著不妥,也還有如何提醒、是否給予解釋機會的問題。
這本來可能只是又一次權力不對等的場面。
但這次,事情沒有停在這裡。
社會出現批評。人們不只討論穿著是否合宜,也開始追問:主持議事的立委,是否可以利用自己的發言位置,讓被評論的人難以回應?
當晚,賴惠員重新觀看影片,公開承認言行不妥並道歉。
這是一件小事嗎?
如果只看服裝,或許是。
如果看權力,就不小了。
誰怕誰?
范疇說的「平民三精神」,不是一套高深的政治理論。
「誰怕誰?人不能欺負人。永遠不完全信任權威。」這些話,普通人都聽得懂。
我們不需要先讀完憲法,才知道不應該仗勢欺人;也不需要精通國會議事規則,才有資格質疑立委是否使用權力不當。
立委代表人民監督政府。
這是人民交付的權力,不是立委個人的特權。
立委可以嚴格質詢,可以要求官員負責,但不能因為自己坐在主席席上,就認為別人沒有解釋或提出異議的權利。
而人民,也沒有因為選出了立委,就失去監督立委的權利。
這次讓人欣慰的,不只是社會敢於批評一位立委,也包括這位立委願意承認自己的言行不妥。權力受到檢驗,錯誤得到承認。這些看似普通的反應,正是范疇所珍惜的台灣平民精神。
頑逗,也要有分寸
范疇在〈零售民主:投票就像去SEVEN-11〉中,還談到台灣的「頑逗主義」:不怕新鮮,喜歡起哄。這種性格有它可貴的一面。有人敢反問,有人敢嘲笑,也有人敢說:「這樣不對吧?」面對權威,台灣人不一定會乖乖接受。
但頑逗也有另一面。當一群人因為一件荒謬的事笑出聲,笑聲可以成為對權力的質問,也可能變成對某個人的集體羞辱。
如果大家只是找到另一個可以嘲弄的對象,越罵越起勁,最後忘記原來要問什麼,頑逗就失去了原本值得珍惜的力量。
這次事件值得肯定的,不是大家終於有機會罵一位立委,而是社會提出批評,當事人公開承認不妥。我們可以指出錯誤,不必因為對方道歉了,就否認錯誤曾經發生;也不必因為對方犯過錯,就不容許她修正。
接下來,仍然值得追問的是:國會的議事禮儀應該如何界定?主持議事的人如何合理使用權力?被要求說明的人,能否得到合理的回應機會?
民主的進步,不只是平民已經不怕權威。
更是平民在不怕權威以後,仍然懂得約束自己,不把批評變成另一種霸凌。
連自己支持的人,也要檢驗
這次事件真正值得肯定的,不只是有人批評立委。
而是社會逐漸能夠區分兩件事:
支持一個政治人物,與同意他的每一個行為,是兩回事。
我們可以認同一位立委的政治立場,仍然認為她在某個場合使用權力不當。
同樣地,我們可以不喜歡一位官員,卻不必因此接受她遭到不合理的對待。
這正是「永遠不完全信任權威」最難實踐的地方。
監督自己反對的人,很容易。監督自己支持的人,才真正需要判斷。
民主選舉讓人民有權選擇代表,但選票不是一張長期有效的免責證明。
支持可以改變,判斷也應該繼續。
無印良國的一幕
2014年,范疇提出「無印良國」,關心台灣如何在缺少國際主權認證的處境下,靠自身的實質品質,成為一個值得生活的地方。
那麼,什麼是良國的品質?
不只在選舉,不只在憲法,也不只在政府制定了多少規則。
還包括人們每天如何使用權力、如何對待不同意見,以及犯錯以後,是否願意修正。
這次事件並不能證明台灣已經沒有權力傲慢,也不能因為一次道歉,就說國會文化已經改變。
但是,我們確實看見了一個值得珍惜的過程。
主持議事的立委使用權力不當,社會提出批評,當事人承認錯誤,也讓更多人開始討論:權力應該受到什麼限制?
以前,我們常看見立委要求別人道歉。
這一次,是立委自己道歉。
台灣進步了。
不是因為今天沒有人犯錯,而是因為,連有權監督別人的人,也必須接受監督。
民主成熟時
聽過陳奕迅的〈葡萄成熟時〉嗎?
黃偉文寫的是人生中的等待。葡萄需要時間,也要經歷風雨;不是每一次等待,都能迎來理想的收成。
民主又何嘗不是如此?
台灣走過威權,走進民主。選舉早已成為日常,但如何使用權力、如何尊重別人、如何面對自己的錯誤,我們還在學習。
民主的成熟,不是每個人都不再犯錯。
也不是犯錯的人,只要說一聲對不起,所有事情就一筆勾銷。
而是有人敢指出錯誤,有人願意承認與改正,社會也能判斷,什麼需要繼續追究,什麼可以讓人重新開始。
民主不像葡萄,沒有一個可以宣布成熟、從此不必再學習的日子。
但在這樣的時刻,我們或許能嚐到一點成熟的滋味。
這可能是無印良國美麗的一幕。
延伸閱讀|范疇原文
〈零售民主:投票就像去SEVEN-11〉,鳴人堂,2015年1月27日(文中註明原寫於2013年)https://opinion.udn.com/opinion/story/6067/668816
〈無印良國——第三種台灣〉,鳴人堂,2014年10月28日https://opinion.udn.com/opinion/story/6067/440584
《2022台灣最後的機會窗口》(八旗文化,2019年)相關書摘,思想坦克,2019年8月9日https://voicettank.org/single-post/2019/08/09/080901/ 篇章:〈台灣主體性的根基——平民三精神+頑逗主義〉
